古文观止笔记之一-春秋、左传及其他

读书这么私人的事情，怎么能随便读给别人看？当然，有志于读书的年轻人，其实很多时候并不掌握读书的技巧，所以，传道，传授如何读书的道，其实是读书人的第一要务。
读书，其实是一种思维方式的训练。一本书正经八百从头读到尾，被作者牵着鼻子遛了一大圈，他说什么你听什么，读完放回书架养蠹虫，过两天就忘了个精光，那这书也就白读了。
那么书该怎么读？这就跟我一起来不那么正经地读一读古文观止吧。

前言

春秋，到底是怎样的一部史书？

缺乏古文知识的人们往往会被左氏春秋、榖梁春秋、公羊春秋弄得头昏，到底哪本是正宗春秋？

我们在中文课和历史课上学到，春秋是孔子编撰的鲁国的编年体史书，记录了前722年到前468年间共254年的史事。但是怎么会出来这么些版本？而且每本都不大一样。孔子到底写了什么？关公又到底读的是哪本呢？

经与传

首先，请看一下正经孔子所著春秋的原文。

隐公

隐公元年

经：（一之三）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下面呢？

下面没有了。

而且这个是真没有了。

嗄？难道我们中学里学到的郑伯什么的是假的春秋？

是的，其实我们中学里学到的是春秋的传。所谓传，就是对春秋原文的解释。因为解释者的不同，文体也就不同，甚至内容也大相径庭。

所以，《古文观止》中有两篇郑伯，开首第一篇即左传中的郑伯，另一篇则是榖梁传中的郑伯。这两篇都不是孔子写的。

左传由来

左传，相传为左丘明所作，左老先生何许人也？姜姓，丘氏，名明，前502-前422。

说到姓氏，扯一下闲篇，依稀记得在哪本书上看到一个国学大家说屈原姓熊，因为太史公说：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而楚，就姓熊。这又昏了，楚王家公主嫁到秦国去的那个著名的芈月，怎么不叫熊月？

其实先秦时候贵族都有姓有氏，姓是血缘，氏是官称。楚王姓芈，他的氏才是熊，只有当了楚王，才能称熊。那屈原就姓芈，氏屈，所以没有熊平，只有屈平。

左老先生可能是姜太公后裔，所以祖上籍贯应该是齐国人，祖传职业就是史官，他爷爷在楚国干过左史，所以加了个左字算尊敬他的祖宗，他的老祖宗是姜太公第三子丘穆公吕印，所以以国为氏，叫丘明，这就是左丘明的来历。他本人职业是鲁国的太史，著作有左传和国语两种，国语我们会在后来的文章中另做介绍。

左先生跟孔老夫子（前551-前479）算是个忘年之交，比夫子小了51岁，跟夫子一起去周朝图书馆查过资料，跟夫子同好恶，志趣相投，一起抠着脚丫子骂过同一个人。晚年失明，联系到太史公，说明搞历史的最后都得落下点残疾什么的，年轻人千万要慎重规划职业生涯。

背景就介绍这么多，对左老先生有兴趣的，我们另找机会。

言归正传

言归正传。

你看，老话没有不正经的，连言归正传都归的是传而不是经。为什么，这个经实在有点不正经。就那么一句郑伯克段于鄢就来个下面没有了，叫人怎么明白什么意思？

打住，老夫子说了，我们是属于中央档案馆编制，一般人我不写给他看的。想听故事？你们找别人去。

这时候，专业历史从业人员就该登场了。左老先生就是干这行的，而且就是鲁国专业干这行的。后代儒生最喜欢说孔老夫子述而不作，大概是在抱怨夫子没正经，一句话就打发了后世几百代弟子。其实，春秋是不是夫子所作也没个定论，人家毕竟是官方历史档案，不能当故事会来写，某年，某人干了什么事，写成这样那叫格式。夫子到周朝国家图书馆和国家礼宾司，凡事都问，讲究的就是一个礼，怎么可能给你写故事会看着玩呢？所以故事会的重任就落到了夫子的小朋友左丘明的肩膀上。他得负责把档案解释给后代听：到底发生了什么？来来来，搬个小板凳，我左瞎子要开讲了啊......

看来说书的都得戴墨镜，那也是历史悠久了啊......

鉴于故事会模式比较长，我就跳过了这个部分。反正就是郑伯庄公按照舜的做法，培育了弟弟共叔段和亲生老娘的罪恶势力，等到罪恶滔天捂不住了，才去正大光明干掉了亲生弟弟，还把亲生老娘关起来，声称不到黄泉不相见。

然后就后悔了，挖了个地道冒充黄泉跟老娘相见。这里出了两个成语，一个叫其乐融融，是庄公钻地道时候唱的歌。另一个叫融融泄泄，是庄公跟老娘对歌的内容。

左老先生讲了一大篇故事，照例要解释一下，正经上那六个字是怎么个述而不作的。段的作为不象亲生弟弟，所以直呼其名。兄弟搞内讧，象两国争霸，所以称克，这就是国家之间征战克敌的意思。郑伯之所以称其爵位伯，是嘲笑他不管教弟弟任其走上犯罪道路。

就这一段，我们跟穀梁传比较一下。

榖梁传不是故事会，是文献组的架势。不跟你来茶馆的那套，直接写的是历史论文参考消息。

克是什么意思？克就是能！能干嘛？能杀人。为啥不直接说杀，因为共叔段有一帮小弟，这就是打仗。

于鄢是啥意思？你们自己去看地图，鄢那地方可远了......这大逃杀上演得还真早啊。郑大应该怎么追杀郑二呢？应该“缓追逸贼，亲亲之道也”。兄弟两个应该一起练长跑，Catch me if you can。最起码你看人家舜，自己在中原当老大，他兄弟象跑哪儿去了？跑广西去了（这个故事以后再说）。老大追不动了，老二也跑不动了，那就亲亲了。不过，舜是圣人，三皇五帝啊，他的坏话不能讲，得拼命圆，所以舜就成了大孝子，好大哥。而郑伯就在那儿挨了两千多年的批判，直到今天还在被广大中学生传诵。

我手上没有公羊传的原文，等找到了以后再看看，不知道公羊传会有什么差别。不过相信大家也看出来了吧？故事会风格的纪实文学和新华社风格的评论员文章，都是好文章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