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年期的课题与自我的形成【日高伦理】

第一章 青年期的课题与自我的形成

即将成人，但还未成人的你们，

现在身处何处呢？

说长也长，说短也短的人生旅途。

那里有什么样的困难和什么样的喜悦，

要翻越什么样的山峰呢？

首先，让我们从注目“现在”开始，

确认青年期的定位与特征，思考青年期的课题。

对于跨越烦恼多多且又光芒四射的人生的这个季节的你们来说，

这是为了探求今后更丰富的生活方法。

我们的“现在”

活在“此时”“此地”的我

​ 看一下我们现代高中生的生活吧。虽然贫富分化社会的到来已经很久了，但是身边的”物质“依然是丰富的。即便是高中生，也可以通过打工获得相当的收入。大人们或者是因为忙，或者是失去了自信，最近也不怎么啰啰嗦嗦了。

​ 看上去象是在这样讴歌自由自在的每一天，然而年轻人中间却似乎飘荡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闭塞感。做什么都可以，全部依靠自主性，话虽如此，但是决定该做什么的还是自己，因为隐约能看到被追问成果和责任，所以毋宁说可以自由地任意选择甚至反而成为了沉重的负担。不能自主行动，要等待指示，做事松松垮垮，大人们会这样批评，然而在这样的言行的另一面，也能看得出孤独与不安。虽然异口同声说着”朋友最重要“，有时候却还是会觉得郁闷。通过随时随地都能联通的网络建立的人际关系的烦恼也越来越深刻。萨特所说的“人类被处以自由之刑”，越发显示出强烈的现实性。

​ 人类的“智慧之力”已经孕育出可以把这个地球夷为废墟数次的科学技术。最好的例子就是，2011年3月11日，东日本大地震以及随之而来的核电站事故，让我们亲身体验到了我们坚信不疑的今日之后还有明日的日常生活可以破坏于一瞬之间。如今，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我们尽力描绘至今的世界蓝图，关注、思考被我们忽略的事物。

​ 即便如此，在如此前所未有的事态中，还是有多少人奔赴灾区尽一己之力，其中也有青年人的身影。从这种非常态中表现出来的人与人的关联、互相支持的姿态、真正重要的可靠性、绝望中编织出来的希望、关于未来的可能性，我们希望能找到“现在”“在这里”生活的“我”能运用到日常的生活中的各种方法。这是因为，非常时期在让平凡的日常散发出不可替代的光辉的同时，平凡的日常也支撑着非常时期。

第一节 青年期的意义

人类在青年期会遭遇种种变化，既会感受到面对新世界新体验时的巨大魅力与喜悦，也会感受到迷惘与痛苦。青年期的意义就在于以这种摇摆为精神食粮进一步成长。

  1. 现代的青年

    变化的社会与青年期

    这个时代被称为难以成人的时代。成为成年人的条件之一是经济、社会性自立，然而周边的社会环境现在已经发生了重大的变化[1]。从学校毕业后就获得稳定的职位，基于终身雇佣与年功序列工资的稳定感建立家庭并养育后代。象这样在过去标准化的人生，现在却前途迷茫，看不透未来。并且，在全球化和产业成熟化的背景下，作为“社会人”要求的能力复杂化、高度化，有必要终身进行多样化学习。

    家长和老师有没有跟你说过？“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怎么喜欢怎么来”。随着价值观的多样化，模范榜样不复存在，关于升学和就职，我们不得不依靠自己的价值标准来进行选择。而且，之后可能会发生的类似失业或者个人破产这样的风险，虽说应该是社会作为共同体来加以应对，然而却有个人自己承担责任的倾向（风险个人化）。应该有不少青年抱着不安反复追问自己到底想做什么，自己的选择正确吗。

    关联与承认的意义

    成为成年人的必要条件，不是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自己的社会存在意义为他人认可的经验也是必不可少的。但是，现代社会中，随着就业的困难，不仅仅引发了经济上的困境，也引发了陷入社会关联丧失状态的所谓社会性排除的问题。如今，青年通过各种各样的社会参与建立与他人的关联并予以相互承认，建立这样的场合意义重大。

  2. 青年期的定位

从儿童到成人的过渡期

青年期是由儿童到成人过渡的重要时期，然而过去儿童是经由成年式[2]或者婚礼这样的通过仪式[3]（initiation）一下子转变为成人的，并不存在青年期。同时，在中世纪的欧洲，甚至连“儿童”都不存在[4]。青年期的存在，始于18世纪后半至20世纪初，其原因，是为了近代产业发展，需要为成人而做好准备。该青年期因与之前的儿童期相比有质变的发展，也被称为“第二次诞生”的时期。青年期在早期，仅有2~3年的长度，随着就学时间延长、身体发育提前化（发育加速现象）、晚婚-非婚化等现象的产生，现在已经延长到了十数年，占据了生涯（life cycle）中的大部分。

第二次诞生
我们可以说要诞生两次。一次是为了存在，一次是为了生活。一次是作为人类的一员，一次是作为有性别的人。......在思春期之前......女孩子也是儿童，男孩子也是儿童。......他将于自然确定的时期脱离那种状态。而这个充满了危险的时期虽然相当短暂，其影响却相当悠长。......他会开始记得低垂双眼两腮发红；还不明白感受到什么东西，就已经开始感受了；虽然不明所以，就已经开始烦躁不安了。......
这就是我刚才说到的第二次诞生。这才是人真正降生到人生的时候，人类的所作所为从此不再与他无缘。

​ ------------------摘自卢梭《爱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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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期的延长与其区分（据笠原嘉及其他 《青年的精神病例1》1976年） 青年期的年龄区分有种种考量，此图显示了其中之一。

成为成人的缓冲期

根据美国文化人类学者米德（M.Mead 1901-78)的报告：儿童的世界与成人的世界无甚分别的社会，由儿童向成人的发展是持续且平稳的。然而，产业化与信息化发达的社会，儿童的职责与成人的职责存在差异与对立，由儿童向成人的发展存在非连续性的台阶。青年虽然在各方面的能力得到提升，已经不再是儿童，然而在很多方面也还未能完全成人。这种处于成人与儿童之间微妙的结合部的青年，德国心理学家列文（K.Z.Lewin）称之为Margin man（边缘人、边界人）。

青年要作为合格的社会人发挥作用，需要发展各种知识和能力，需要心理性和社会性的成长。为了给这种发展和成长以时间，青年在各种社会性的责任与义务方面是得以缓冲的。美国精神分析学者埃里克森(E.H.Erikson)将青年的这种状态称之为心理与社会性延期履行[5]。原本在此延期履行中被期待的以成为合格的成人为目的而积累的禁欲化的努力与修行，随着昭和40年代（70年代）后半大学斗争的平静化以及大学大众化的进一步发展，放弃了这样的努力、追求满足欲望和发泄情感、对真实社会失去关心沉湎于个人世界的青年大大增加。而进入平成时代（90年代）之后的萧条持续与就业困难之中，也有为了融入现实社会而过度适应的青年。虽然存在此类对于延期履行的消失和形式化的批判，但是延期履行还是有必要保持其本来面目。

3.青年期的特征

多样变化的时期

青年期可见各种发育性的变化。身体方面，身高体重急速增长（青年期加速）、出现第二性征[6]。更进一步，思考能力、自我意识等心理性方面、亲子关系、朋友关系等社会性方面也会出现变化。

高中时期处于青年期的中段，对身体上的变化产生的迷惑少于初中时期，转向对内层的精神世界的关心，对自己的生活方式及人生的思考增加。其次，经历过初中的第二叛逆期，心理方面进一步与父母分离并独立(心理断乳)，由求助于父母转向求助于支持自己并能为自己保守秘密的朋友，扩大兴趣爱好和行动的范围，以此拓宽面向社会的视野。尤其是友情与爱情为青年的生活增添了丰富的色彩并促进了成长。

另一方面，也存在容易碰壁与挫折的特征。有的青年沉湎于内心世界、脱离现实无法自拔于一己的钻牛角尖或者感伤，或者囿于利己、为激情推动作出冲动行为，也有青年因社会和成人与自己的理想背道而驰而失望低迷，或是因自己受到批判的审视而抱有罪恶感或低劣感。

以互联网为代表的信息化发展到现在，青年中也可见孤立个体的变化。一方面存在对缺乏同情心和社会性、不愿成长的倾向的指摘，另一方面，友好直率、环境意识的提高、积极参与志愿者活动等等，学校教育也是成果斐然。

青年期生理、心理、社会性各方面发育
1. 心理发育：
抽象、逻辑思维的发育，对于自身的认识和知识、思考能从自身以外的立场出发的认知能力的发育，能根据 记忆材料的意义进行关联和总结的记忆模式的发育。
自我、自身意识的发育
情绪性特征的变化（出于虚荣心和羞耻心的压抑情绪、变脸等。在欢喜与被爱、得意与失意等极端情绪之间摇 摆等）
2.生理发育：
身高、体重的急速增长与第二性征的出现。
3.社会性的发育：
第二叛逆期的出现（对自立的需求增大的结果，对父母、师长等成年人的拒绝、反抗）。
亲子关系、朋友关系、社会性立场的变化。

自我的发现

德国哲学家、教育学家斯普兰格(E.Spranger)说过：在深深的孤独中，没有人比青年更渴望接触与理解了。青年在期望他人理解自己的同时，却也会隐藏自己的本心。这是因为通过青年期的发育，青年的自我(ego)[7]开始觉醒。所谓自我觉醒是指觉察到自身的自我的存在，发现自己是独立于身边世界的单一的主体化存在。通过觉醒发现的内心世界里，有着善与恶、愉快与不快、强与弱、爱与憎、自信与不安、美与丑等相对的矛盾（二元价值）的方面。这是无可替代的自己的重要世界，同时也是自己想要回避的世界。因此，在追求对自己的理解的同时，也会因为可能被理解而产生抗拒，或是坚持认为别人不可能理解自己的情形。

自我觉醒的青年会产生“我是谁”、“为什么我存在于此时此地”这样的关于自我的存在的意识体验（自我体验）。因而既抱有理想和希望，同时也会感受到体验孤独、矛盾地觉察自己的弱小丑陋、对自身的对立矛盾的苦恼。自我体验的契机，可能是镜中自己的映像、亲近者的亡故、朋友的分离、朋友的背叛或误解、应试相关的学习和竞争、父母的责骂等等。自我体验时体会到的感情以负面居多，由于自我体验可以促进青年的发育，其后的变化则以正面居多。

深刻感受这种自我体验，不回避包涵矛盾的自己的形态，如实接受，才能由此了解自己的内心，才能进一步了解他人的内心。产生对他人的同情心、同感，与他人共同生活的自觉，即由此产生。

写在最后

伦理课的第一章第一节如上。

这一节中提到的一些心理学意义存在共性的问题，比较在意的就是社会性排除为代表的青年与社会的沟通问题。即文中提到的：青年通过各种各样的社会参与建立与他人的关联并予以相互承认，建立这样的场合意义重大。

如果说在日本，高中生与社会关联还算比较自由且畅通的情况下，换句话说，从心理角度出发日本孩子比中国孩子更正常更健康的情况下，正常的高中生还会产生这样的问题，那么在中国现行的教育体系中勉强生存下来的孩子们的心理健康会是什么样一种状态？不问可知。

这就是我之所以要投身于亲子关系的沙龙分享的原因，其实，毋宁说是更关心青年的思想工作。

我还记得自己14岁那年半夜偷偷起床准备离家出走去参加文学社的冬令营，外婆在床的另一头悠悠长叹，起来塞了20块钱在我兜里，又把毛线围巾套在我脖子上。倔强的少年闷着头义无反顾地冲出了家门。30多年过去了，当时的倔强少年终于回忆起那天黎明凛冽的寒风中脖子上顽强缠绕着的那缕温暖，当时却毫无知觉。极其幸运的是，虽然当时的倔强少年背叛了家庭亲情，却收获了友情与师长恩情，最终摆脱了自闭与自卑，成为了一个身心健康甚至可以自夸优秀的青年。

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所以30年后我会在这里总结道：无论如何，必须保证内心与外界交流的通道，任何时候都要保证有人可以跟你倾心交谈。

少年啊，如果自我觉醒真的那么容易，而且还能千人一面，那青年这种生物不就跟啃的鸡一样可以在孵化场里批量生产了吗？

少年啊，倔强只是一种情绪，过去了就没有了。即使是扮演孤独清高，小心思里是不是偷偷在背后很远的地方放了一个忧伤地默默地崇拜并心疼着你的小丫头呢？

哎呀哎呀，谁叫我30年前也是那样的一个少年呢？所以我怎么会不理解你的小心思呢？所以，你总能找到这么一个长大了的孩子可以听你说说话、陪你聊聊天的嘛......

那就算打游戏也可以啊，打不过你我还可以氪金嘛......

如果读者君是教育工作者，请留下一颗种子在心里，那个孩子可能就是上面描述的那个渴望理解的青年。

如果读者君是家长，请留下一颗种子在心里，你的孩子可能就是上面描述的那个正在痛苦断奶的孩子。

如果读者君是学生......

那么

走吧

上山，下海

世界这么大

我们才是种子

要在全世界

生根，发芽

  1. 泡沫经济崩溃的1990年代后半，萧条中的企业压缩应届生招聘，年轻的非正式雇员（编外员工及临时员工）大量增加。 ↩︎
  2. 由儿童而成人的社会地位转换仪式。男孩子的元服，女孩子的削鬓等。 ↩︎
  3. 为安全通过人生的节点，地位转换而举行的仪式。日本现存参宫式、七五三、入学式、入社式、成人式、结婚式等。 ↩︎
  4. 法国历史学家阿里埃斯（P.Aries 1914-84)：如今的与成年人有所区别的儿童的概念，诞生于13世纪至17世纪之间，之前的幼儿长至7岁左右即成为工作游戏均与成人一起的“小大人”。 ↩︎
  5. 延期履行原本为经济学术语。因灾害货恐慌等非常时期，暂缓执行债务的偿还，或指其暂缓偿还的时期。埃里克森用以表达青年期的特性。 ↩︎
  6. 出生时即具有的男女身体差异为第一性征，胡须和骨骼之类成年男女的身体形态的差异为第二性征。第二性征发生于青年期。 ↩︎
  7. 所谓自我，是指综合了认知、思考、感情、意志、意识等精神机能的心灵中枢。自体在作为意识的对象时称为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