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信陵君到海瑞

故事要从古文观止开始。

古文观止222篇，真正的好文章基本都在唐宋之前。到明朝以后，基本可以说是又臭又长，甚至看了气不打一处来的。宋明理学害死读书人，可见一斑。

今天要说的这篇文章，就是明朝嘉靖年间抗倭名士唐顺之的《信陵君救赵论》。照例是一篇翻案文章。先看一下原文。

论者以窃符为信陵君之罪，余以为此未足以罪信陵也。夫强秦之暴亟矣，今悉兵以临赵，赵必亡。赵，魏之障也。赵亡，则魏且为之后。赵、魏，又楚、燕、齐诸国之障也，赵、魏亡，则楚、燕、齐诸国为之后。天下之势，未有岌岌于此者也。故救赵者，亦以救魏；救一国者，亦以救六国也。窃魏之符以纾魏之患，借一国之师以分六国之灾，夫奚不可者？

然则信陵果无罪乎？曰：又不然也。余所诛者，信陵君之心也。

信陵一公子耳，魏固有王也。赵不请救于王，而谆谆焉请救于信陵，是赵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平原君以婚姻激信陵，而信陵亦自以婚姻之故，欲急救赵，是信陵知有婚姻，不知有王也。其窃符也，非为魏也，非为六国也，为赵焉耳。非为赵也，为一平原君耳。使祸不在赵，而在他国，则虽撤魏之障，撤六国之障，信陵亦必不救。使赵无平原，或平原而非信陵之姻戚，虽赵亡，信陵亦必不救。则是赵王与社稷之轻重，不能当一平原公子，而魏之兵甲所恃以固其社稷者，只以供信陵君一姻戚之用。幸而战胜，可也，不幸战不胜，为虏于秦，是倾魏国数百年社稷以殉姻戚，吾不知信陵何以谢魏王也。

夫窃符之计，盖出于侯生，而如姬成之也。侯生教公子以窃符，如姬为公子窃符于王之卧内，是二人亦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余以为信陵之自为计，曷若以唇齿之势激谏于王，不听，则以其欲死秦师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必悟矣。侯生为信陵计，曷若见魏王而说之救赵，不听，则以其欲死信陵君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姬有意于报信陵，曷若乘王之隙而日夜劝之救，不听，则以其欲为公子死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此，则信陵君不负魏，亦不负赵；二人不负王，亦不负信陵君。何为计不出此？信陵知有婚姻之赵，不知有王。内则幸姬，外则邻国，贱则夷门野人，又皆知有公子，不知有王。则是魏仅有一孤王耳。

呜呼！自世之衰，人皆习于背公死党之行而忘守节奉公之道，有重相而无威君，有私仇而无义愤，如秦人知有穰侯，不知有秦王，虞卿知有布衣之交，不知有赵王，盖君若赘旒久矣。由此言之，信陵之罪，固不专系乎符之窃不窃也。其为魏也，为六国也，纵窃符犹可。其为赵也，为一亲戚也，纵求符于王，而公然得之，亦罪也。 虽然，魏王亦不得为无罪。兵符藏于卧内，信陵亦安得窃之？信陵不忌魏王，而径请之如姬，其素窥魏王之疏也；如姬不忌魏王，而敢于窃符，其素恃魏王之宠也。木朽而蛀生之矣。古者人君持权于上，而内外莫敢不肃。则信陵安得树私交于赵？赵安得私请救于信陵？如姬安得衔信陵之恩？信陵安得卖恩于如姬？履霜之渐，岂一朝一夕也哉！由此言之，不特众人不知有王，王亦自为赘旒也。

故信陵君可以为人臣植党之戒，魏王可以为人君失权之戒。《春秋》书葬原仲、翚帅师。嗟夫！圣人之为虑深矣！

首先，唐顺之先生先论了一下战国大势，倒也中肯，说的是赵国若亡，则天下岌岌可危，以山东六国而言，赵国是必须去救援的。信陵君盗兵符杀晋鄙夺军救赵的故事就是发生在这样的背景之下的。

据史记记载，魏安釐王二十年，长平大战之后，秦昭王进兵围邯郸，信陵君的姐姐是平原君的夫人，几次写信给魏王和信陵君，请求发兵解救邯郸。魏王已经派了晋鄙带了十万大军上路，都走到一半了，秦王派了个使者来告诉魏王：我都把赵括小崽子干掉了，几十万赵军的尸体还热乎着呢。邯郸迟早拿下，你们哪个敢来伸手，我拿下邯郸以后第一个就灭哪个！魏王一听就怂了，马上叫晋鄙在边境举行军事演习，邯郸那边看看再说。

邯郸那头坐不住了，“使者冠盖相属于魏”，但是魏王死活就是不肯再拱卒了。那平原君肯定得把所有的关系都用上，于是就找小舅子啦：起码你可怜一下你姐姐啊？小舅子一听就去找魏王了，还找了好几次，“宾客辩士说王万端”（史记信陵君列传），可见也是什么招都使出来了。魏王就是不听不听。

小舅子这下着急了：大王这头没指望了，这回姐姐和姐夫要玩儿完，算了，老子跟秦军拼了，跟姐姐姐夫死一起得了。就组织了一支敢死队，准备去邯郸城下玩儿命。出城的时候碰上了之前好吃好喝当成老爷招待的侯生，这老爷子的临别赠言就一句：走好不送。信陵君上路以后越琢磨越不对劲，赶紧回过头来问老爷子。老爷子欣慰大笑：孺子可教也。就教信陵君帮魏王的小蜜如姬报了个杀父大仇，该小蜜果然半夜里把兵符偷出来给信陵君报恩。

兵符到手，就发生了历史上第一次大铁锥杀人案，朱亥，普普通通一杀猪的，干掉了十万大军的统帅，信陵君“杀晋鄙，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战国策338）。救了姐姐姐夫，顺便救了邯郸，顺便救了赵国，顺便救了山东六国并从此听从唐雎先生的劝告，低调流亡赵国。

关于战国部分的历史，差不多就是这些。

首先，需要告诫读者诸君，战国时代历史典籍纷失严重，基本上是依靠痛恨秦朝的汉朝儒生的文献在拼拼凑凑，所以不能轻信，还是要仔细考据一下比较放心。比如这个唐雎先生，就是在将近40年以后传说以90高龄拿刀子威胁秦王保全了安陵君封地的那位唐雎先生。这个故事我就不以为然，秦王在这个时候已经被荆轲刺过了，以后世描绘的暴秦暴君而言，能让一个90岁的老爷子拿刀子吓唬，也是匪夷所思。即便把唐雎先生跟嬴政的这番互相威胁提前到前225年魏国灭亡的时候，嬴政还是个34岁的精壮汉子，而唐先生起码也得50多岁了（假设信陵君救赵那年唐先生才20岁），这两位比划一下的话还真不知道谁能打过谁那也是脑洞大开了。何况经历过荆轲事件，秦王早学会了防范刺客，要不然以后也不会先确认高渐离是个瞎子再让他弹琴了。所以我认为唐先生的故事就是汉朝儒生编出来的同人小说，净顾着妖魔化秦朝了，专门骗读书人的。

交代完这个原则，我们再来看太史公的这个列传。第一个漏洞就是姐姐给魏王和信陵君写信。按说应该是赵孝成王给魏王写信，或者平原君给魏王写信，姐姐第一个出场是什么意思？第二个漏洞是信陵君非得等姐姐姐夫拿亲情来求助了才去找魏王，这和后面组织敢死队的是同一个人？第三个漏洞是魏王小蜜的杀父大仇，这个事情找傍肩魏王说一下不是分分钟搞定？还用得着留给信陵君杀？第四个漏洞是侯生早知道这个事情不是早就该派那个普普通通杀猪的去办妥了？还要等到兵贵神速差不得天把天的关键时刻卖好几个关子叫信陵君找刺客去杀？至于杀猪的干掉著名大将，这个不算什么漏洞了，前有阿诺施瓦辛格，后有国产凌凌漆，电影都看过几十遍了。这一篇当电影剧本看是相当精彩的，但是历史，不是这样写滴......

如果把这些好莱坞金鸡奖的情节都去掉，差不多就可以还原当时的历史场景了。前260年，长平大战，前259年秦攻邯郸，魏王应赵国请求发兵十万驰援赵国，因秦王恐吓而驻兵边境，前258年信陵君因无法劝服魏王发兵而盗取兵符杀掉领军大将救援邯郸并成功击退秦军。此举保全了赵国，也保全了魏国，进而保全了山东六国，使秦国统一天下的进度推迟。于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一统就迟到了几十年。

但是，史记再怎么故事会也起码没有回避这样的情节：信陵君曾经多次请求魏王发兵，而且不止是信陵君，还有多人，几乎想尽办法了，也没能使魏王发兵。这一点，不应该是选辑了包含了《史记》的《文编》的大学问家唐顺之先生应该或可能忽略的。

但是，唐先生竟然真的就忽略了。

他在信陵君救赵论中直接就不要脸地说：我就是要诛心，诛信陵君的心。

于是他把信陵君救赵说成了拿魏国的社稷当赌注去救姐姐姐夫，而且不把魏王当王，说都不说一声就搞歪门邪道偷鸡摸狗。而唐先生认为信陵君应该怎么做呢？信陵君应该用唇亡齿寒的道理去向魏王进谏，魏王不听就拿出敢死队的劲头死给魏王看，魏王肯定就会觉悟的啊......

看到这里我是不由得冷气从鼻子里热茶从嘴里一起喷了出来，心说这唐先生不仅罔顾太史公的明文记载，而且完全不讲道理人情，这二吴怎么能这么掺沙子把这样的文章选在222篇高山仰止的古文里去呢？这叫几百年后的吴二情何以堪？

秉持着读书读到底的优良传统，我就继续往下看。没想到就看出了一篇真正的翻案文章来了。

唐先生在下两节里感慨：人们都习惯于背离公道为私党卖命，忘记了坚守节操奉行共事的准则，因此，就算信陵君是公然向魏王求得兵符，也是有罪的。而魏王也不是什么好王，国事家事整得跟渔网似的只剩窟窿眼儿了，简直就是把自己当个多余累赘的摆设。

最后总结：信陵君可以作为臣子培植私人党羽的典型，而魏王则是君王丢失权力的典型。

看到这里，我突然心中一动，这两者似乎跟明朝有点什么瓜葛。因为我们都知道，明朝政治的最大特征之二就是：党争和懒政！

于是开启图书馆模式一顿搜索猛于虎。

唐顺之，生于1507年，卒于1560年。嘉靖皇帝也生于1507年，于1521年登基，1567年龙驭宾天。所以唐先生的一生基本上都是在嘉靖朝。嘉靖8年，23岁的唐顺之会试第一，为大学士张璁延揽，但唐先生这时候就显露出了读书人的风骨，拒绝了首相的爱，自己跑去兵部当了个小官，然后就是一再被开除公职，回家做了个苦行的读书人。可以想象，唐先生要是再晚生个百把年，肯定是被东林党阉党挤兑得不要不要的。

而这时候唐先生的同龄人嘉靖皇帝在干啥呢？头几年，少年皇帝还未成年就为了让亲生老爸进大明的八宝山跟大臣打官司，把大臣的屁股打得稀烂，把首相杨廷和都给叉回老家去了。大权在手，然后就力行改革，把内阁制度最终完善（后代的皇帝就靠了这个内阁制度活活偷懒几十年）......这么干了二十来年，唐先生还在乡下看史记的时候，皇上碰到了一件窝心事，差点儿被一帮女人给勒死在后宫，这个故事就是著名的女人们把绳子打了个死结没勒死皇上的故事。这件事发生在1542年，也就是在这一年，明朝历史上最著名的奸臣严嵩登上了首相的位置。明末党争的萌芽是否自此生发，吴二不敢定论，但是，当官的读书人分成黑白两道，肯定嘉靖皇帝在后半生是很清楚的，否则，不会驾轻就熟让徐阶来干掉严家父子的。

这个时候，海瑞先生也活跃在历史舞台上，这位打点好棺材才去骂皇帝的硬骨头读书人，骂的正是嘉靖皇帝，要不是老皇帝也发了牛脾气：“你要做比干，老子就不给你机会骂我是纣王”，说不定真的就用上那副棺材板子了。海先生没准也会成为唐先生这篇文章的背景材料之一。

好了，到这里，基本上明朝的历史背景也交代得差不多了。明白了大概的时代背景，我们也就可以分析唐先生这篇史论的真正中心思想了吧。

首先，尽管我不知道这篇史论的写作年代，但猜想是在1542年以后，因为1539年前后，唐先生还在官场浮沉中，而且皇帝还是在干实事的年头。1542年以后，严嵩当了首相，皇帝退居二线。这两点正好和上文中说到到臣子培植私人党羽，君主丢失权力的两个典型完全吻合。要说唐先生不是想在这篇文章里影射点什么，那以他的学识，何必去篡改史记呢？又何必发诛心之论呢？

读者诸君，历史说到这里，从战国说到了明朝，从野史说到了史论，相信大家已经有了一次坐过山车一样的经历。读历史，读古文，用这样的方法去读，一定能读出一点不曾有过的东西来的。

唐先生其实就是写了篇同人小说，讽刺当朝呀。不过说真的，这云山雾罩的，要不是我还算读了点子书，有几个人肯把史记、战国策、东周列国志、明朝那些事儿......这些有的没的都翻出来一顿查呢？这么写文章，实在是用心太良苦反而不知所云了。

那位说了：说书的，说好的海瑞呢？

别急，这个关子上面已经埋了包袱了，不可能不抖的。

大家往上翻翻，就在我喷茶的上边，就是唐先生为信陵君设想的场景：魏王！你不听老娘的话，老娘今天就死在你面前！

明朝时候是中国历史上出了名的忠臣死谏高发期。嘉靖朝更是多得不得了。皇帝头几年就为了给亲生老子正名，打屁股的场面堪称壮观，甚至达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程度。而官儿们振臂高呼：万世瞻仰，在此一举！撅着屁股四处堵着皇上找打。到了海先生就更狠了，棺材都提前了几十年做好了抬着去找打。李银河教授要是看到这些场面一定会高喊：真性感！

之所以把海先生放在标题里，就是因为他是明朝死忠官员的代表。我相信海先生是真的抱着死给皇上看的决心去抬棺材的。依稀记得后人有批评这样的死忠官员：你一死了之，全了自己的名声，置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不顾而去，把皇帝摆在台上让后世唾骂，这还是真正的忠臣吗？出处有些模糊，但是意思是记得不错的。

个人认为一个活的不择手段救下了赵国的信陵君，比一百个撞死在嘉靖皇帝阶前什么事也没做成的海瑞要更伟大。

唐先生是要当个道学先生给自由奔放的战国公子信陵君搞明朝的理学教育了啊。你信陵君怎么就不能跟我大明的官员一样，抬着棺材去找魏王要兵符呢？信陵君地下有知，不知是笑活过来还是气活过来？

说到这里，包袱就算抖干净了。这篇翻案文章也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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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忘记掉书包了。唐先生原文最后两句里提到了两个人。一个是死人，叫原仲，是陈国大夫，死了以后按照礼节应该国葬，但是他的朋友鲁国公子季友自说自话跑去偷偷给他办了葬礼。另一个是猛将，翚帅师，在古文观止前几篇春秋部分里也登场的，是鲁国杰出的军事统帅，未经鲁隐公允许就自说自话带兵出征。夫子用春秋笔法大喊非礼，唐先生就把这两个典型人物挂在文章最后，作为夫子也赞同我的大红印章。